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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乱中的童年

时间:2017年09月14日 信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最近在查找何遂将军的资料,看到这一篇资料是由何遂将军的孙子何代宁整理,何遂将军的大儿子何世庸(原中共广东省委顾问委员会委员,省石油化学工业厅党组书记、厅长,中国石油化工总公司董事,中国黄埔军校同学会总会理事、广东分会会长)儿时回忆录,在他的回忆录中可以看出何遂的兄弟姐妹和亲人对国家所作出的贡献。

 

战乱中的童年

1914 - 1929

何世庸(何代宁整理)

 

1998年,父母亲到马来西亚吉隆坡探亲。年已84岁的父亲利用旅游间的空闲,在家中写下了这一本童年回忆录的初稿,回广州后又进行了一些补充,然后交给妹妹美妮保管。

 

前些天,美妮翻出这本手稿,连同有关父亲的另外一些文章和剪报一起交给我整理。我就利用农历新年的空闲,先把父亲童年回忆的手稿打印出来形成电子版,然后尽可能配上相关的老照片,使后人对当年的景象有更直观,更生动的认识。

 

相信每位读到这篇童年回忆的人都会惊讶于我父亲超强的记忆力。因为即使是像我们这一代人,回忆起童年的事,都已经模糊。但是,当我们细读下来,处在战乱年代的父亲童年经历中,足以能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事件非常多,突发事件也很多,这一切,不可能不会在一个人童年的记忆中留下深刻的印记,一直到老。

 

与我们在学校里经历平淡无奇的和平时代童年不同,父亲的童年是在战乱的颠沛流离中度过的。

 

1914年到1929年的中国,已经推翻了清朝帝制,但清帝逊位后给中央政府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使得全国各地群雄并起,军阀混战,弱肉强食,陷入内战和分裂的状态。

 

爷爷何遂是同盟会会员,作为清末新军军人,积极参与了辛亥革命及民国初年为建立共和体制而进行的战争。爷爷以他在革命中建立起来的特殊地位和特有的狭义性格,交游广阔。回忆录中提到的绝大部分人名,都是在中国近代史中响当当的人物,可以在百度百科中找到简介。父亲童年跟随爷爷的见闻片段,既是充满童真的回忆,也是对中国在民国初年期间发生的一部分大事的印证。

 

父亲有一段不长的小留学生的经历。和平发展的加拿大与自己在战乱中的家园对比的反差,给了还在童年中的父亲以极大的刺激。所以,他在回忆中感叹道:“只有到了国外,才真正感到,老打内战,没有和平建设的机会,使我们成了弱小国家,弱小民族”。

 

今天我们阅读父亲的回忆,回想父亲在战乱中度过的童年经历,使我们每一个人对为什么孙中山先生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呼吁国人要“和平,奋斗,救中国”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确实,对比起父亲充满动乱的童年经历,我们今天有几十年的和平时光,才终于有了把我们的国家建设成为世界一流强国的机会,弥足珍贵。

 参考文献:《清明节到了,深切怀念父亲

 

清明将到 - 缅怀爷爷何遂与先辈们

我叫何旭,是一九一四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几天降生的。

因为我是祖母的第一个孙子,主持家务的祖母就把我当成了宝贝。

我们全家都讲福州话,只有母亲是湖北人。由于生了我这个宝贝,大大地改变了她的孤立地位。很自然,我就成为母亲的命根子。

1914年父亲何遂,母亲陈坤立在东京。

 

战乱中的童年

上面的照片背面注有照片的出处:位于日本东京神田锦町三丁目的工藤写真馆,下面的年份是父亲何遂的笔迹:1913 - 1914.东京。

 

父亲何遂替我取了个“旭”的单名,因为母亲是在日本怀的我,再就是希望我这个长子“旭日东升”。母亲可不这么看。她只希望我能在战乱中好好成长。

 

战乱中的童年


广西新军同盟会员何遂和耿毅合照,以示革命党人不怕杀头,誓要推翻满清的决心。

 

母亲嫁给了一个“革命党”的同盟会会员。当时虽然辛亥革命已经胜利,但又出了个复辟帝制的袁世凯,和平建国无望。

 

当辛亥革命在武昌爆发时,父亲是北方同盟会主力吴禄贞的亲信。正当吴禄贞密谋配合武昌起义,从石家庄进军北京时,袁世凯派人把他暗杀了。父亲带领吴禄贞的余部进入山西,推阎锡山为燕晋联军都督,父亲任副都督,后又遭袁世凯迫害,逃出了山西,到日本暂避。

 

一九一五年,父亲经黎元洪、段祺瑞推荐,在北京陆军大学担任战术教官。

 

父亲毕业于陆军大学第二期,并在那里由方声涛主盟加入了同盟会。那时的校长是段祺瑞。

 

在满清最后几年,父亲以满分考入陆大,又以满分毕业于陆大,成为十分引人注目的人物,当然也受到了段祺瑞的赏识。当年陆大的战术教官都是由日本人担任,父亲是本国人担任战术教官的第一个。

 

同父亲一起当教官的还有第三期毕业的李济深,他是卫生教官。与李济深的这一段同事经历是他们以后深厚友谊的开始。

 

在陆大当教官,使父亲有了固定的职业,我们全家也就搬到了北京,住在一个叫黄土坡的地方,那时我两岁。

 

我三岁那年逃了一次难。是逃到通县。母亲说,那时张勋的辫子军闹复辟,到处抓革命党。父亲听人劝告,带同母亲和我避居通县乡下。这复辟没闹多久。半个月后,我们又回到黄土坡。

 

母亲老笑话我,说我三岁就逃过难,我就把这事记住了,还知道了辫子军的头头叫张勋。

 

一九一七年八月,北京政府对奥德宣战,并组织了中国军官参战代表团。父亲经陆大推荐,黎元洪、段祺瑞批准,成为参战代表团的一员,驻节法国。

 

父亲出国前,母亲生下了第二个儿子。父亲替他取了个“鹏”的单名,寓意鹏程万里,望子腾飞。

 

战乱中的童年


母亲陈坤立一九一七年与两个儿子合影。时何旭三岁,何鹏一岁。

 

父亲走后不久,母亲就带同我们两个儿子回到她的家乡,宜昌三斗坪,就是现在长江三峡大坝的坝址。

 

母亲陈坤立(裕华)娘家是三斗坪的望族。她的哥哥陈裕时是辛亥革命初期的风云人物,曾被张之洞派往日本学陆军,回国后在广西龙州新军中任管带。陈裕时在日本参加了同盟会。在龙州新军中的职务,使他在广西同盟会中露了头角。

 

父亲在陆大毕业后,被王孝缜召往广西,任广西巡抚张鸣歧属下的边防调查长并在陆军小学任教。当时,李宗仁、白崇禧都是广西陆军小学的学员,所以他们一直都以“老师”来尊称父亲。

 

当父亲在龙州调查时,结识了陈裕时,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一九一二年,赵恒惕、冷僪、陈裕时、耿毅从广西呆了以同盟会会员为骨干的两个师支援武昌起义后,移师南京,力保孙中山任大总统。就在那里,陈裕时把他的妹妹嫁给了好友何遂。

 

战乱中的童年

湖北宜昌三里坪。山清水秀。

 

三斗坪虽然位于农村,但我外婆家并不比我们在北京住的黄土坡差。特别在饭菜方面,比北京强。在乡下,我也是外婆的宝贝。下乡的第一天开始,外婆一定要我吃完满满一大碗饭,这可苦了我。母亲很快想了个办法,在碗中偷偷放了一个小蝶,替我解决了难题。

 

一九一九年,我们下乡两年多后,从欧洲回来的父亲把我们接到了厦门鼓浪屿。住下后,穿西装革履的父亲便滔滔不绝地向我们讲述他在欧洲参战的经历。他要写一本欧洲参战的书,写作的方式是讲一段写一段。可是,六岁的我,三岁的弟弟,那能懂得陆大教官的讲述呢,就连母亲也是半懂不懂的,但她一再要我不要吵,听父亲讲。由于我们很乖,所以父亲的《欧洲观战记》用了不长时间就完成了。

 

战乱中的童年

 

何旭与母亲在鼓浪屿家中。相片是父亲照的,年代久远,很模糊了。右下角是父亲的手迹:鼓浪屿。

 

在这本书里,我至今还记得的,是父亲讲述的一段关于牛的故事:法国军队的一个排长在帐篷里把一只小母牛绑了起来,帐篷外的士兵排了一长串,一个等一个,陆续进了帐篷。母亲听到这里忽然叫了一声:怎么把牛当成女人啦?这事我过了好多年才弄懂是什么回事。


战乱中的童年

父母亲在鼓浪屿合照。 

 

《欧洲观战记》写完后,父亲就匆匆离开了家。

 

在鼓浪屿,我们住在一座小洋房里,屋大人少,空荡荡的,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又走了,祖母和其他的亲人为什么不来同我们一起住。问了半天,母亲只是简单地回答说,他们还住在黄土坡。

 

战乱中的童年

母亲在鼓浪屿家中看书。相片左上角是父亲的笔迹:鼓浪屿。

我闷极了,老是带着弟弟满街跑。好在鼓浪屿街上没有车,任我们到处跑。保姆高妈不放心,一直跟着我们。高妈是母亲的老乡,母亲结婚时就跟过来了,一辈子对母亲忠心耿耿。

 

这样安静的日子也过不久。一天,突然来了一个日本人,同母亲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母亲随后匆匆忙忙地收拾了几件行李,告诉房东说我们要去厦门城里住几天,就带着我们离开了鼓浪屿。

 

我当时还以为是真的去厦门住几天。哪晓得一路马不停蹄,到了武昌后,母亲才告诉我们,父亲又在闹革命,这次叫什么“护法运动”,在广东的护法军政府委任父亲为靖闽军总司令,从事倒福建督军李厚基的行动。可没想到这次行动失败的很快。这次如果不是在接到日本朋友送来的消息后马上离开鼓浪屿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在武昌,我们住在母亲的侄子陈勉公的家里。陈勉公是留学日本的医生,开了个“勉公医院“,在当地颇有名气。

 

陈勉公与我父亲的年纪相若,他很喜欢我,老把我当成他的小病人来逗乐。他夸奖母亲真有本事,身边没有一个男人,竟然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把两个孩子平安带到了武昌。我偷偷告诉陈勉公说,我看见父亲的日本朋友从厦门开始就一直在背后帮助母亲,一直送到上海,看着我们上了去汉口的轮船才离开的。陈勉公说,他认识这个日本人,听说还是日本驻福州的领事。我不知道领事是什么官,只是想将来长大后,一定要好好谢谢这位日本朋友。

 

有过这一段经历,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我已经七岁,觉得应该学习母亲临危不惧,行事果断,在鼓浪屿临走的时候还托房东千万要替她继续浇花。虽然因为走得匆忙,带的衣物太少,但母亲跟我说:那又算得什么呢!

 

勉公还告诉了我母亲在日本上学的趣事。母亲进日本的女子学校,本来是学日文。学生都大多是中国人,而且好些学生已经有了孩子。结果母亲因为已经怀了我,就老向她们请教如何养孩子、带孩子的事,学了一大堆,日文课程反而成为次要的了。多好的母亲。

 

武昌的冬天很冷,房间里生起了炭炉。我发现母亲的肚子一天一天大了起来。这时,外婆也赶来了。她带来了一个大消息:原来我们住在三斗坪的时候,舅舅陈裕时也在,只是他不愿意回家见家里人,只是请人修好一座旧庙堂,自己每天在里面宣讲佛经。

 

我很奇怪,问那么舅舅是不是出家做了和尚,外婆说没有,只是做了居士。我弄明白了居士同和尚的区别,是居士可以娶老婆以后,才跑一边玩去了。

 

后来母亲对我说,在三斗坪的时候她见过舅舅。舅舅说他带到南京的军队里有人要杀他。是父亲得到消息后,把他拦在上海,然后去了日本。父亲后来到三斗坪时,他们谈了一天一夜,父亲劝舅舅不要为南京的事灰心。

 

原来母亲知道的事情比外婆的还多。

 

春天,母亲生了个妹妹。在北京的父亲给妹妹取名叫“宝宝”。宝宝出生后一直生病,不到两个月就过世了。我们一家都很悲痛。外婆更因为照料母亲和她的外孙女,最后也病倒了,而且越病越重,母亲日夜守候在旁,加上勉公这个大医生,也没能把外婆救活。

 

外婆故世后,母亲十分悲痛,一直坐在房间里,闭门不出。勉公说,这样下去,会弄出大病来的。于是叫高妈去买了一大盆小乌龟,叫我们两兄弟把满盆的乌龟抬进房间倒翻,弄得小乌龟满地爬,然后高妈对母亲说,奶奶一直许愿要到归元寺去放生。看到我们兄弟两人满屋爬着抓乌龟,母亲终于开口发话,大家就一起到规元寺把这盆乌龟放了生。

 

武昌的夏天闷热难受。母亲说,她最怕武昌的夏天。刚好就在这时,父亲把我们接到了北京。我又进入了以父亲为主导的大家庭。但单独与母亲相依为命的那几年,却令我印象深刻,始终铭记在心。

 

不久,我们全家搬到保定。

 

一天,父母亲把我打扮起来,说是孙伯伯要收我做干儿子。

 

战乱中的童年

孙岳((1878年-1928年5月27日)

 

孙伯伯就是孙岳,我之前在北京见过,他和父亲是陆大二期的同学,现在是驻保定的第十五混成旅旅长。第十五混成旅也是直鲁豫巡阅使曹锟的卫队旅。

 

临行前父亲把刚在北京拿到的合影给我看。那是在陶然亭照的,上面有孙伯伯、大伯伯何昂、父亲和我,还有祖母的狮子狗。这张照片至今还在。这是我同干爹孙岳在一起照的唯一一张相片。

 

记得那天很热闹。我向干爹孙岳,干妈崔雪琴磕了三个头,干爹干妈都给了见面礼,还请了整整一桌人吃饭。桌上的人后来就经常见面,所以就记得很清楚。他们是:徐永昌、庞炳勋、门炳岳、邓宝珊,还有干妈的妹妹,老姨崔锦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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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永昌(1887年12月15日-1959年7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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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宝珊(1894-19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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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炳岳 1891-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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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炳勋(1879年—1963年)

 

不久,我又参加了老姨的婚礼,她嫁给了邓宝珊。这样,我就不叫他邓叔叔,改叫老姨父了。

 

我的两边邻居都姓林,还都是福州人。他们一个是父亲的同事,一个是保定万国储蓄会的经理林鸿举。林鸿举有三个女儿,和我同年的名叫林居先,比我小半岁,我叫她林三妹。秋季开学时,我们将是一年级的新生。

 

记得开学那天,我很紧张,天没亮就醒了。母亲叫我不要急,但我还是起来了,一起忙了一阵后,母亲送我出了门。当我急匆匆赶到学校时,大门还没开。我倚着门又睡着了。为这事林三妹后来老笑话我。

 

另一个邻居林叔叔刚死了老婆,闷得慌。起先老上我家来,后来就叫我去他家,说要教我下象棋。下了几次,他就说,你母亲夸你去过很多地方,还说你的眼光很尖。接着,他就带我到街上买东西,买了一大堆女人衣服。我问林叔叔是不是要结婚?他回答说:要讨个姨太太,还要你来帮帮眼!我被他弄得莫名奇妙。他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可千万别对别人说,更不能告诉你父亲,免得他们骂我。

 

随后,林叔叔带我到一个院子里,我对他说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有这么多漂亮女人?林叔叔说,还有一个最漂亮的。于是带我进了一个小间,冲一个漂亮女孩说:凌仙,我把何家大少爷带来了,将来就是我们的邻居了!这时又进来一个女孩,那位凌仙就说:菊仙姐,你看何家大少爷长的多端正!说的我满脸通红。心里想,这就是人家所说的“窑子”啦。

 

不久,母亲告诉我,父亲现在是你干爹的参谋长,就是你拜干爹那天定的。母亲说,父亲的学生胡景翼请父亲到邯郸帮他训练军官,你徐永昌伯伯那个团驻在邯郸,也有这个要求。徐伯伯的团是十五混成旅的主力,父亲当然得答应,我们等邯郸的房子修好了就搬过去。我说:那我又念不成书了。母亲忙安慰我说:我不是就一个现成的老师吗?

 

又过了些日子,邯郸来了一位王先生邀请父亲为修丛台写个碑文,我才知道我们要住在丛台。王先生说那是个很有名的地方,要立个碑说明修建的原因。他大大夸奖了父亲一番,说参谋长的文韬武略远近知名,特别是参加过世界大战,周游过欧美各国,名胜古迹看了不少,写碑文参谋长不动笔,谁敢动笔呢?父亲笑着答应了下来。我在旁边听着,为自己有一个远近闻名文韬武略的父亲高兴的不得了,还把这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居先。她问什么叫文韬武略,我说我也不知道啊,反正是夸父亲的吧!

 

不久,父亲就把碑文给写出来了。刻有这篇碑文的石碑至今还立在邯郸丛台公园的从台上。丛台正面的那座房子,就是我们当年的旧居。

 

记得我们搬到丛台的第一天,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叫“老师,老师”,我就跑了出去。一个胖子不容分说地把我给抱了起来,父亲跟了出来,忙促我快叫胡叔叔。我叫一声,他亲一下左面,再叫一声,他亲一下右面,好象认识我好多年了似的。可我记得真的是第一次见到他。他放下我时,随身副官马上送给我一个小包,挺沉的,说是你胡叔叔给你买糖的。我说声谢谢,就找母亲去了。

 

 

 

战乱中的童年


胡景翼(1892年-1925年)

 

母亲对我说,你还没出生的时候,你父亲就在陕西替陈树藩训练军官。胡叔叔就在军官队里。后来你干爹孙岳也到陕西来,他们几个就成为好朋友。这次我们到邯郸,就是为你胡景翼叔叔那个师训练军官。

 

过几天,门炳岳叔叔也来了。在保定时,门叔叔就常来家里串门,我就坐在一旁,听他和父亲聊天,希望能听到几句好玩的话。门叔叔说,参谋长真可说是桃李满天下。我听不懂,忙去问母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母亲说这是夸奖父亲学生多。你父亲在陆军大学毕业后就去了广西,在那儿教过陆军预备学校、陆军小学,后来在陆大当教官,在保定、邯郸办教导团,你想想学生多不多?

 

又过了一些日子,二弟吃了一些在街边买的牛杂碎,不料就此染上了猩红热,很快波及全家。幸亏祖母、父亲那时刚去了一趟北京,没传染上。

 

听军医叔叔说,邯郸没有医院,但有一个有名的中医可以治病。结果这中医还真行,我吃了几服药,首先就可以起来帮祖母熬药。小亭子里摆了两排小炉子,药罐盖上贴着字,祖母坐在中间看火,眼都熬红了,但还是很精神。

 

一连好几天,我都陪着祖母,帮她拿药、熬药、送药。祖母说:“这还不算是全家最苦的时候。最苦的是在一条船上带着一群孩子,两口棺材。你大伯最大,也才十四岁,全家从泸州迁回福州,路上又遇了劫,我真不知道那时是怎么活下来的。”祖母一边说,一边掉泪,我也跟着哭了。

 

后来听母亲说,曾祖父、祖父都是读书人,一个中了进士,一个中了举人,两人都在四川当官,曾祖父在泸州知府任内过了身,那时祖父在荣县当县太爷,曾祖父死后不久,祖父也去世了。母亲说,他们都是清官,死后两袖清风,只有一个亲戚送他们回福州。祖母在清贫中把孩子们拉扯大。父亲为了分担家用,十八岁就考进福建武备学堂。在武备学堂,他常同林觉民、方声洞、方声涛一起议论时局,都认为中国不走革命的道路,就不可能自强,因此被武备学堂开除。父亲就去参军当了一个排长,帮祖母熬了过来。

 

我们在丛台住了三个月后,全家搬到大名府。因为那时孙岳兼任大名镇守使,管四十几个县,第十五混成旅的旅部也搬到了大名。

 

家安下后,父亲在客厅中摆了一张大桌子,开始在这张桌上学习国画。父亲的国画老师叫叶乃奇,也是福州人。

 

到了大名,宝贞妹老哭,她的喉咙两边长起了肿块,我的右颈也肿了起来,而且越肿越大,原来我们都得了猩红热后遗症,要开刀治疗。但大名没有能做手术的医院,只有天主教堂的一位西班牙的牧师曾做过外科医生,在大名也曾替人做过手术。

 

西班牙牧师到了我家,先替宝贞妹诊治。他看后摇摇头说:晚了。第二天宝贞妹就过世了。全家震动。于是当天我就躺在了铺上白被单的大画桌上,不久就麻醉了过去。醒过来一模脖子,都是纱布,那个像疖子似的大肿块没有了。母亲指着墙上父亲的衣服画作上面沾上了许多黄色的小点说,医生一刀下去,脓汁直射在画上,真是吓人。手术后我又尿血尿,不过命大,最后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一天,我看着父亲在我做手术的那张大桌子上画画,对面墙上还挂着沾有脓汁黄点的那张画。我非常感激父亲,是他当时果断地说:马上开刀,就在这张桌上开刀!想到这,我很想说几句感激的话,但又不知怎么开口。

 

父亲看到我,却对我说:“你别对我画画感到奇怪。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总不能够整天打仗,整天上课。那只有学写字,学画画才能把时间打发掉。再说,一个人要多学点东西,生活才会更好些。”接着,父亲问我,你的学习怎么样?我赶紧把最熟的一段课文背给他听:“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父亲问:小老鼠为什么要上灯台?我说偷油吃吧。他问:偷油吃对不对?我说偷了油灯就不亮了。父亲夸我说得好还说:可别学小老鼠偷了油弄得灯不亮自己也下不了台。

 

父亲这次短短的教导令我印象深刻,至今犹然在耳,难以忘怀。

 

这期间,母亲又生了一个弟弟,父亲为他取了个“康”的单名。是啊,没有了健康,其他的任何希望怎么能实现呢?

 

病好后,我上了大名第一小学。感谢母亲知道我的担忧,她一再抽空为我补习功课,使得我插班上二年级下半学期时勉强能跟上。

 

母亲经常在干妈家打牌。我一放学,她就把我带上作伴,她还陪我干妈抽鸦片。我怕母亲染上烟瘾,偷偷将这事告诉了父亲。父亲一笑说,你母亲只是应酬,不会上瘾的,放心吧。

 

这年初,我十叔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完成了学业,径直来到大名,是父亲要他来大名帮助兴建水利的。

 

十叔很勤奋,很多的测量工作都亲力亲为,终于为大名建成了一条灌溉渠,解决了农业上的难题。当地老百姓为此修了一个命名为“何公渠”的石碑,大名县政协文史资料上也有记载。

 

一九二四年的一件大事,是第十五混成旅奉调北京担任曹锟总统的卫队旅,进而联合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成功。

 

这年冬天,全家从邯郸坐花车上了北京。所谓花车,就是挂在列车后面的专列。在花车的客厅里,大家陪祖母聊天。祖母说,没想到孙旅长开城门放冯玉祥军队入城,孙太太陪曹锟打牌,原来是在麻痹他们。这时,前来接我们的叶乃奇老师说:是叙甫(父亲字叙甫)兄出的主意。孙太太崔雪琴同曹锟的妻子是结拜姐妹,叙甫兄还把曹锟的卫队长给收买了。祖母兴致很高,不断夸他儿子,又问叶乃奇:叙甫真的当上了航空署长(相当于中国空军总司令),有一百多架飞机?叶老师说:这还有假?段执政还亲自授衔叙甫兄为空军中将呢!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把已经知道的事情说来说去,只是说的都是福州话。母亲只能听懂一半,我却是全部能听能讲。

 

不过,母亲从副官苏鸿恩口中早就了解了更多的事情。得知父亲在这次由冯玉祥、胡景翼、孙岳发动的北京政变中出了大力,起了重要的作用。

战乱中的童年

1925年,北京景山公园。何旭(中)与祖母、大伯伯、四叔、鹏弟合影。
 

这一年的十一月末,听说小皇帝溥仪被逐出紫禁城,我就忽发奇想要去参观一下。母亲说,宫殿刚接收,听说所有的门上都贴上了封条,你去看什么?我说,总不能都封上吧,我一个十岁的小孩子进紫禁城看看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帮我求求父亲吧。终于父亲答应了,还让叶乃奇老师、苏鸿恩副官陪我去。

 

我们从正对着景山的那座门进出。鹿钟麟派副官在门口等着我们。首先是逛了御花园,他们说,在这里逛逛吧,这里贴的封条很少。接着,我们走进贴着封条的房屋群中,到处是岗哨,我才明白这里到处都是国宝,必须严加保护。

 

到了小皇帝临走时住的那间房,里面大概没有什么宝贝,所以允许我们进去参观参观。记得里头有一张钢丝床,桌上还有一罐外国饼干。

 

我们在冷清的三大殿外面也走了一圈。苏副官说,回去把。我点点头。回到家,母亲说,你父亲为了打倒满清几乎送了命,驱逐了小皇帝,倒是进皇宫时,他却没有去。我忙问为什么?母亲笑着说,你长大就知道了。

 

母亲接着又说:有些事还是让你知道一下,北京政变后第三天,你干爹就任国民军副总司令兼第三军军长,可第三军实际上只有一个旅。虽然你父亲在曹锟卫队长的帮助下拿下了直军在北京的一个大军站,但只有先拿下保定,才有基地。你父亲作为第三军参谋长,用飞机把徐永昌送到保定附近,指挥在定县一带的两个团拿下了保定。你父亲很得意的说:这是第一次让飞机在中国战争中起作用。父亲回来时,起了大雾。沈德燮伯伯驾驶飞机,幸亏看见了玉泉山那座塔才安全降落了下来。紧接着,你父亲去了天津见段祺瑞,段送他一张十万元的支票,还说:这是我给你的,你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吧。可你父亲一块钱也没留给家里,全部都给了你干爹,使得第三军既拿下了大兵站,又拿到了现钱,一下子像个模样了。

战乱中的童年


一九二五年北京,北海公园。左起:姑姑何章生,祖母孫弄琴,大伯伯何昂,父亲何遂,四叔,何旭,何鹏。

 

 一九二五年元月,我看到门房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黄纸海报,是段祺瑞执政任命父亲为陆军第四师师长的通告。母亲说,第一师师长是你干爹兼任,第二师师长是副军长叶荃兼任,第三师师长杨虎城是你父亲的拜把兄弟。这样一来,第三军全部由国家发饷了,真是大喜事!

 

我问母亲,拜把兄弟是什么意思?母亲说,你还记得我和你讲过的三国演义吗?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就是拜把子。母亲说,你父亲的把兄弟还真不少,凡是同你父亲有感情,年岁差不多,平时又说得来的,大多是他的把兄弟。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孙中山先生在北京病逝。父亲带我去参加在中山公园举行的追悼会。父亲告诉我,他一九0七年在陆军大学由方声涛主盟,加入了以孙中山为首的同盟会。他的朋友,方声洞、林觉民在黄花岗起义时牺牲了,可现在孙中山倡导的革命并没有成功。

 

父亲穿着空军中将的军礼服,带着一个小孩参加追悼会,十分引人注目。我看到追悼会灵堂正中挂着孙中山的遗像,两旁的对联写的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我跟着父亲向孙中山像深深行了三鞠躬。灵堂的玻璃棺里摆着孙中山的遗体,苏俄送的水晶棺还没有运到。

 

我们向遗体又鞠了一躬,缓步走出灵堂。我当时怎么也不会想到在灵堂现场守灵的,还有我未来的岳父李朗如。孙中山先生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时,他是参军长和侍卫长。

 

有一次,父亲带我去南苑飞机场。一路上,前面有好几辆摩托车开路,我们的那辆汽车两旁分站着卫兵。车开得很快,我有一种威风的感觉。父亲发现我脸上神气的样子,就对我说:不要贪别人的威风,哪怕是自己父亲的。要靠自己的本事,自己的才能,你能明白爹爹的意思吗?我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境下被父亲教训了一顿,真是终生难忘。

 

父亲又出发去打仗了。我在学校的成绩也逐步赶了上来。一天,母亲告诉我一件让我大吃一惊的事:我将要出国去加拿大温哥华念书。

 

母亲告诉我,原来是我的四叔当上了中国驻加拿大温哥华的总领事后,为了报答父亲对他的资助和栽培,提出来要带我到温哥华念书。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母亲说,我们家外出留学的不少,你父亲,四叔,十叔都留过学,你别怕自己小,生活在四叔家,在外国学校念书,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是啊,确实没有什么可怕的。我只是舍不得离开父母亲,离开两个弟弟。

 

出发的船期定在六月,从上海经日本,再直达温哥华。父亲不能回来送我,只是托人带回一封信,要我不要忘记那次去南苑飞机场时对我说过的那几句话:要靠自己的本事才有出息。母亲说:你虽然才十一岁,可已经经历了不少的事情,能分清好坏,我和你父亲都相信你能管好自己,做一个好孩子,好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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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世庸(何代宁整理) 编辑: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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